中新山西网11月12日电 这个季节,是文学奖的季节。
全球瞩目的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国内关注的鲁迅文学奖揭晓,11月11日,2004-2006年度赵树理文学奖在经过长达半年的长跑后,终于抵达终点,宣告花落谁家。在这个被认为文学式微的年代,文学奖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它对文学圈里的人意味着什么,它对文学又意味着什么?在今天,我们可以指望文学奖拉近文学与读者的距离吗?文学奖能不能救文学?
这些问题,可以在今天我们与中国作协副主席、山西省作协主席张平的对话里找到回应。
评选奖项,没情面可讲
记者:张主席您好,作为一项山西文学大奖,许多读者都很关心赵树理文学奖(以下简称赵奖)是如何评出来的?
张平:本届赵树理文学奖通过11个评审组60多位评委,经过两个多月的时间,初评、终评(终评分两轮,首轮过半数进入前六名,第二轮票数超过三分之二者获奖),充分发扬民主,严格按照评奖实施方案,公正、公平地评选出了26部(篇)作品奖(报告文学类缺一名),3名文学新人,2名优秀文学编辑,1名特别编辑,另外,还认定了3位作家的作品获荣誉奖。
记者:评委都是些什么人来担任?
张平:作品组评委由本届主席团确定的专家库随机抽取产生;文学新人和优秀编辑评委由主席团和书记处全体人员组成。
记者:有些评委的作品同时也在参评,怎么对待这种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情况?
张平:这个是一定要回避的,比如参评的是长篇,这个人就只能在短篇或其他评委小组。
记者:你们互相之间会不会有情面上的照顾?
张平:一来评委中报作品较少,即使有,也不存在情面问题。像本届的哲夫,他是散文组长,参评的报告文学落选;吕新是短篇小说评审组长,参评的中篇小说落选。赵瑜、李骏虎也是评委,但他们的作品同样落选了,大家基本上都心服口服,程序非常严谨,没有什么后门可走、情面可讲。
记者:但你们毕竟还处在人情社会中,怎么可能杜绝说情现象?
张平:我们首先要保证程序,民主和公正首先就靠严格的程序。程序以外的事情,我想我们无法保证。但由于程序的严格,可以肯定地说,很难出现暗箱操作情况。
同时我们也希望下届评奖通过对评比办法的修正,对评委专家库的充实,对评奖方式的完善,实现对外来因素的抵制和杜绝。
记者:如果我是一个自由写作者,有一部作品想参评,有没有渠道?
张平:可以个人申报,提名由各地市文联(作协)、省直、各编辑部确定申报,前前后后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记者:但尽管有这么多渠道,是不是还会有遗漏的好作品?
张平:像一些重要作家重要作品,尽管没有报上来,我们会主动给他(她)去电话联系,我们一直在关注提名情况。确是好作品或者有创作成就的新人、优秀编辑漏报的,各评审组3名以上评委联名提出后也可参加评选。
记者:奖金在国内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张平:每个奖项都是一万元,荣誉奖是两万元。目前是国内比较高的,茅盾文学奖和鲁迅文学奖金都是一万元。
因为这是省委省政府的奖,委托省作协来评的。当时有关领导表示过,我们要把赵奖办成一个国内最高水平的奖项,包括作品和奖金,当时还准备设一个全国性的长篇小说奖,每年只评一部,奖金要全国最高,如果有十万元的,我们就设二十万元,但当时正赶上全国对文学奖项进行整顿,这个没能批下来。
编辑评奖,全国独此一家
记者:本次的赵奖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张平:基本上代表了三年来山西文学创作的整体水平。比如蒋韵、葛水平、张石山、燕治国、晋原平、姚宝瑄等作家的获奖作品水平很高,特别这次两个鲁迅文学奖(蒋韵的《心爱的树》,葛水平的《喊山》),被认定为荣誉奖。年轻作者占到越来越重的位置。当然中年成熟作家还是我们山西文学创作的主体,但一大批年轻的作者比如葛水平、王宝忠、曹向荣、玄武等都上来了。对此我们很兴奋也很欣慰,这是本届赵树理奖的一个重要收获。还有这次获奖作者中,基层作者、一线作者占了一半以上,像晋中的陈亚珍,她的儿童文学《17条皱纹》在国内影响很大,她以前是个售货员,还当过大车司机,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获奖女性作家也占了较大比例,像蒋韵的《隐秘盛开》获长篇小说第一名,成为本次唯一的双奖作家。
但我特别想说的是编辑奖,这是本届赵奖一个突出的亮点。全国文学界编辑评奖,赵树理文学奖独此一家,这个奖项已经受到方方面面包括中国作协的关注,以至有些机构也有意设立这一奖项。
记者:为什么考虑设这个奖?
张平:山西是文学大省,从以赵树理为首的“山药蛋派”文学享誉文坛开始,一直到“文革”后的“晋军崛起”,再一直到今天的第三次文学高潮,山西作家五世同堂,知名国内外的优秀作家不断涌现,这同文学编辑们多年来默默无闻的奉献是分不开的。其实我们很多优秀的作家也是优秀的编辑,比如成一、周宗奇、韩石山、李锐、张石山等等都曾当过多年编辑,但也有很多编辑如上届赵奖获得者张发,本届获奖者王瑞庆、高厚等等,几乎在文学编辑的岗位上呕心沥血地工作了一辈子。他们本来写得也很好,但从事文学编辑工作后,基本上牺牲和放弃了自己的写作,为培养作者,付出了几十年甚至一生的心血。我们设立优秀编辑奖,第一是要表示我们对这些优秀文学编辑的充分肯定和高度敬意,第二希望通过类似的努力能让我们的编辑队伍更加稳定,第三也希望他们能在社会上受到同优秀作家一样的关注和尊重。比如老编辑王巨台(大同《小品文》主编,原《云冈文艺》主编)),就是在工作岗位上病逝的,去世时才52岁。他一生推出了很多作家,有的是很重要的作家,去世前依然念念不忘他的刊物。由于他是在去世前上报的赵树理文学编辑奖,赵奖还没评出来他已经去世了。为此在评奖前,有评委就提议,像这样出色的编辑,就不要再参与评奖了,应该直接给一个优秀编辑特别奖。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临时开了一个作协主席团委员会,全体主席团委员欣然通过,当时的场面和情景非常感人。
两届赵奖激发作家关注现实
记者:两届评下来,赵奖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张平:让我们倍感欣慰的是,两届评奖极大地激发了作家对现实生活的关注、对一线生活的关注,对底层社会的关注。文学写作不仅要关注艺术性,同时还要关注作品的社会影响。文学是个性写作,但要有读者意识,责任意识。这次获奖的作品,好多中短篇都在《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选载过的,读者群非常大,社会影响非常广泛,像蒋韵、葛水平、高菊蕊、曹向荣这些作家的作品无一不是这样的作品。能被重要的文学刊物发表不容易,再被重要的文学选刊选载尤其不容易。这些文学选刊选载作品非常严肃,极其挑剔,不仅要考虑文学的艺术性与探索性,同时还要考虑读者和市场。
记者:但有人说一个好的奖本身就会遗珠无数,这次赵奖的评选您觉得有遗憾吗?
张平:当然有。此次评奖中有一些重要作家的重要作品落选,像哲夫、吕新、赵瑜、王祥夫、李骏虎、曹乃谦这些作家的作品因为微弱的票数落选,让评委们分外遗憾,有的评委甚至当场落泪。编辑奖和新人奖也都存在这种情况。
记者:您认为他们落选的原因是什么?
张平:竞争太激烈了。虽然评奖本身常常就是一个令人遗憾的事情,但对此我们还是深为遗憾。另外一个原因,我们在程序上要求非常严格,第一轮须过半数,第二轮须过三分之二,这也非常难,甚至苛刻。但为了保证获奖作品的公正性和严肃性,我们只能如此。但从另一方面看,也有可喜的一面,我们的优秀作家,优秀作品确实很多。
记者: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如果一个人的人缘好,会不会为他挽回点票数?
张平:这次评选一方面看重作品的分量,另一方面也会看一个作家总体的创作实力,当然也会考虑到作家的品行品格,也就是“德”的因素。
文学奖是否沦为圈子游戏
记者:现在坊间有些评论,说现在的文学奖,奖金越来越高,但水平越来越低。作为中国作协副主席,您怎么看这种说法?
张平:在整顿全国性文学奖项的时候,我们确实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民间的某一些评委根据自己的共同喜好组成评奖小组,评出的某一类作品,往往是很单一的。在一个文学多元的时代,评委的文学观、艺术观、价值观、也往往是不统一的。有些评委坚持自己的观点,坚持自己对文学作品的一以贯之的看法,这样评出来的文学作品,常常有“圈子”之嫌。比如有很多获全国性“大奖”的作品,读者很少,影响也很小。如果不加以整顿梳理,也确实会产生混乱,甚至误导。
记者:就是被大家称为“圈子里自娱自乐的游戏”。
张平:文学是多元的,文学评奖就应该具有海纳百川的气度。反过来,在市场条件下,因为读者是多元的,文学才会分化为多元。不同门类的优秀作品,会满足不同层次的受众,也会由于地域、读者的不同产生不同层次的影响。各种门类的文学就好像菜系和水果一样,喜欢川菜的人不能说粤菜不好,喜爱苹果的人不应说梨子不好。我们杜绝一个类型,一种味道。山西的赵树理文学奖不存在这个情况,没有任何门户之见。
记者:2005年赵奖重启时,引起很大的轰动,全国的媒体都在报这个事,在文学不被关注的今天,您认为是什么原因?
张平:一是赵树理文学奖中断了20年,二是因为这是以赵树理命名的奖,他在老百姓在基层读者中间享有极高的威望和声誉,三是大家都认为赵树理文学奖应是一个面向全国的奖项。
记者:赵树理在今天会过时吗?
张平:不会。什么叫赵树理?什么叫山药蛋派?山药蛋派就是人民派,就是面对底层百姓,面对普通受众。这一点,我认为它永远不过时。
记者:就山西作家而言,山药蛋派的特色还在吗?
张平:关注现实,关注社会,关注民众是本届获奖作品的特点,当然这也是山西文学的优秀传统,几乎所有的作家都在这条路上前行。哪怕是写先锋小说的吕新,他还是农村题材。文学奖能不能救文学
记者:对于都是在上月评出的诺贝尔文学奖和鲁迅文学奖来说,国内媒体对前者的高度重视和对后者的冷清报道您怎么看?
张平:其实中国媒体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热度报道也是对国内文学创作的强烈关注。自诺贝尔文学奖设立以来,堂堂文化大国,为什么总是与诺奖无缘?88岁的莱辛作品有什么特色?她为什么能获奖?反观国内一些作家的作品和创作,或高高在上,或庸俗不堪,只能与真正的文学或文学的真谛越来越远。
记者:在这种情形下,您认为靠文学奖能够救文学吗?
张平:文学奖对当地的文学发展肯定是起积极作用的,它能极大地刺激和调动各地作家以至各地文艺机构的创作激情和积极性。举个例子,上届的赵树理文学奖运城市剃了光头,当地的文联压力很大,当然我们还是充分肯定这个地区文学创作的整体水平的,但当时确实非常尴尬。这届运城地区一下子拿走5个奖项,他们的文联主席说,这我就能向市里有个交待了——这两年运城文联在文学创作方面也确实做了大量工作,这一次大面积获奖并不意外。
记者:“文学边缘化”的说法也很多年了,文学奖离读者会不会很远?您考虑过如何缩短这段距离吗?
张平:文学被边缘的提法不准确。当然,有些文学作品越来越边缘化,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我觉得某类文学作品被边缘化肯定有其自身的原因。文学离我们真的远吗?上周我去新华书店,看到网络文学的柜台旁黑压压地围满了人,所有的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浏览这些网络书籍。甚至有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听中间的一个人读书!他们脸上那种洋溢着的满足和快感,让我非常感动也十分震惊。像我这一代作家的作品,还有如此狂热而庞大的读者群吗?现在的网络文学,特别是像新浪、网易这些大的门户网站,都有自聘的网络写手,其实他们也一样是专业作家队伍。目前中国的固定网民已经突破一亿六千万,网络文学的创作水平这两年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进步在提高,因为它的传播方式使它不仅拥有最广泛的读者,同时也拥有与读者最快捷的交流方式。网络文学正在进入一个成熟的阶段,好的网络文学作品一经出现,马上会有出版社联系作者以纸质出版。除了网络读者外,纸质出版动辄就是上百万册。除了改编成影视剧外,还有各种不同新的文学传播方式,也在频频出现。比如北京现在有一个电台专门播送微型小说,也可以电子方式下载。因为堵车已经成为一种交通常态,这样的微型小说就专门播给开车的人来听。这个栏目和形式一出来,立刻大受欢迎。诸如种种类似的情况,你能说文学被边缘化了吗?其实传统作家中与时俱进的优秀作品也仍然拥有自己固定的读者群,特别是被改编为影视剧后,受众成百倍成千倍的扩大。人们对文学的需要什么时候都不会停止,停止的是一些固步自封的作家,创作经验和文学理念永远停滞不前,所有的创作感受和创作方式都还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或七八十年代的,我想这才是被边缘化的文学人。
文学之路,究竟在哪里?也许,就在眼前,就在脚下。(来源:山西晚报;谢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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