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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古昆仑山地理定位山西南部考
2026年05月26日 11:03
来源:中新网山西

  中新网山西新闻5月26日电 昆仑山,在中国历史文化语境中,绝非一个普通的地理名词。它是至高无上的“万山之祖”“龙脉之源”,是中华神话叙事的核心舞台,更是中华民族集体记忆里神圣的精神家园。从《山海经》中的“帝之下都”,到《禹贡》的导山导水,再到屈原《九歌》的动人咏叹——昆仑承载着中华民族关于创世、先祖、永生与秩序的集体记忆,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精神标识。然而,它究竟是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还是真实存在的历史地理?千百年来,这始终是一道未解之谜。近年来,随着多学科研究的持续推进,海峡两岸学者以扎实的考证,将古昆仑的地望指向古冀州之域——今天的山西省阳城县一带,并发现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昆仑山三角”地理结构。这一发现,为华夏文明起源研究标注出新的地理坐标。

  一、引言:被遗忘的上古冀州之心

  阳城县,位于山西省正南端,与河南省济源市交界。在现代地理版图中,它或许只是一座普通的县城,然而回溯上古时期,这片土地正处于华夏文明摇篮的核心地带。黄河自古为天险,《礼记》分载:“河南曰豫州”“河内曰冀州”“正北曰并州。”被奉为九州之首的冀州,其范围涵盖以今山西南部为主的黄河以北区域。阳城坐拥太行、太岳、中条三山交汇的高台之上,正处于古冀州腹地。四周山峦屏障,内有雷泽(即古濩泽。据《墨子》等典籍所载“舜渔濩泽”及北魏平阳鼓楼“东临雷霍”匾额,可证古濩泽即司马迁《史记》所载舜渔之雷泽),形成封闭而资源完备的地理格局。这里四季分明,气候温润,物产丰饶,环境安全,堪称文明早期孕育的天然摇篮。

刘学鹏供图

  《列子·汤问》开篇即言:“太行、王屋二山,本在冀州之南。”此地理描述与今阳城高度吻合:阳城县南部以沁河为界,东峙太行,西耸王屋。这片两山环抱之地,正是上古传说密集发生的舞台——盘古创世、女娲补天、愚公移山、伏羲画卦、尧舜禅让、大禹治水、商汤祷雨、穆王观桑,叙事体系完整涵盖文明起源与早期国家形成的关键阶段,底蕴极为深厚。近年来,海峡两岸学者在析城山山顶发现伏羲氏所建“六峜”遗迹——通过观测日出方位,创制了最早的四时八节历法体系。此处与相传舜帝编制《七十二候》以指导黄河流域农事的历山,遥相呼应。2011年,晋城市被原文化部命名为“远古神话核心发生区”,与阳城关系极为密切。

  尤为关键的是,以阳城为中心的区域密集分布着一系列与黄帝相关的史迹与传说,构成一条完整的文化链条:王屋山作为道教“十大洞天”之首,山中王母洞被指为黄帝问道西王母之地,相关祭典延续至今;区域文化因炎黄交融而深化——高平羊头山存有炎帝部落遗存与炎帝陵,其侧釜山村传为“炎黄合符”之地;阳城县城东的太山,相传黄帝战蚩尤受挫后退息于此,九天玄女授其兵法神术,九天玄女庙遗迹尚存;王屋山天坛峰相传为黄帝设坛祭天之所,标志着华夏一统与文明开端;云蒙山花石沟相传黄帝元妃嫘祖曾教民养蚕,开创华夏蚕桑文明;据《史记》及钱穆等学者考证,曲沃桥山极可能是黄帝埋骨处,现存后周所建黄帝庙。由问道、合符、授兵、祭天、蚕织至陵寝构成的完整文化序列,表明阳城一带极可能是黄帝部族的核心活动区,也是华夏文明肇始的关键地域。

  二、昆仑之谜:从“地中”冀州到析城圣丘

  长期以来,关于昆仑山的地望所在,众说纷纭。从宏观历史地理视角审视,“古冀州”在先秦两汉文献中常与“天下”“中国”互称,是文明初曙之地。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晋南,是为“尧舜禹三都”。而位于上古圣王谱系顶端的黄帝,其核心活动范围亦当处于这一文明发祥地之内。

  战国至汉初的纬书《河图括地象》提出了一个与后世认知迥异的观点:“地中央曰昆仑”,并指出“正中冀州曰白土”。注释家宋均进一步阐明:“冀州,昆仑之山也。”这一记载将昆仑的方位明确指向古冀州——不在祖国的西北,而在于华夏文明起源的中央之地。

  《山海经·海内西经》载昆仑之虚“高万仞”,与《列子·汤问》所述太行、王屋“高万仞”高度一致。《淮南子·览冥训》描述神兽游于冀州,自昆仑至砥柱饮水,砥柱即今三门峡黄河中流之礁石,这进一步佐证了昆仑位于冀州,且靠近晋南。

  二十一世纪初,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研究所研究员华仁葵与台北中国文化大学教授金荣华等海峡两岸学者,运用大比例尺地图、卫星遥感图像、天文岁差反演及古冰川、古天象等多学科分析方法,提出了“今之析城山即古昆仑丘”这一启发性观点。2019年8月,《中华文明圣地昆仑丘》一书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首发,旋即引发海内外学者广泛关注。析城山山顶呈现巨大洼地,形如“城郭”,中有泉池,与古籍对昆仑丘的描述高度契合。而《庄子》所载“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其地理位置正与黄河北岸、今析城山一带相吻合。

  三、周穆王的行程:连接昆仑丘与黄帝之宫的铁证

  汉代陆贾《新语》记载:“黄帝巡游四海,登昆仑山,起宫室于其上。”若以析城山为古昆仑丘,则“黄帝之宫”的具体位置便成为关键问题。

  《穆天子传》提供了重要线索:周穆王“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随后“北征,舍于珠泽”,接着“升昆仑,以守黄帝之宫”,并当天返回。这段叙述表明,“黄帝之宫”应位于昆仑丘北侧,处于视野可及与行程可达的范围内,且两者之间有一处湖泽。

  以析城山为昆仑丘,向北眺望,掠过古雷泽洼地,其北部分布着白龙山、皇龙山等山脉。从析城山到这些山脉的距离,完全符合“当日往返”的条件。因此,合理的推论是:周穆王所登的“昆仑丘”即析城山,而他瞻仰并当日往返的“黄帝之宫”及其所在的圣山,就在阳城西北部的白龙山、皇龙山一带。值得注意的是,“白龙山”之名恰好与《河图括地志》中“白土”之昆仑以及“龙脉”传说形成完美的呼应。

  四、历山舜王坪:昆仑山三角地理结构的确立

  古典文献表明,冀州之为昆仑山,并非指单一山体,而是由三处地点共同构成的地理综合体。东方朔《海内十洲记》留下关键线索:“(昆仑山)上有三角,故名曰昆仑山三角。其一角正北,干辰之辉,名曰阆风巅;其一角正西,名曰玄圃堂;其一角正东,名曰昆仑宫。”

  《穆天子传》载,周穆王抵达昆仑并“守黄帝之宫”后,返至昆仑丘,继而北征,历时一日抵达昆仑悬圃。悬圃在古籍中被誉为“惟天下之高山”,亦作“玄圃”或“平圃”。在古地理观念中,“天下”常与“冀州”范围重合,冀州涵盖黄河以北的山西南部,而舜王坪正是该区域的最高峰,与“天下最高”的文献特征相符。其山顶平坦开阔、花草繁茂,形成“空中花园”景观,与“悬圃”“平圃”的意象高度契合。

  这一行程与山西南部的实际地理状况高度吻合:从析城山至历山舜王坪,恰好是一日路程。因此,历山舜王坪即为古神话中的昆仑玄圃。这一定位不仅解决了悬圃的地望问题,更通过与析城山(昆仑宫)和白龙山一带(阆风巅)构成的三角关系相互印证,从而确立了上古昆仑山整体地望位于古冀州之域——山西南部的结论,即此三山之下的整块山体。

  东方朔描述昆仑山三角中“一角有积金,为天墉城”,其“金台玉楼”的意象,在后世道教文献中被明确描述为黄帝在昆仑山召集众神的居城。“积金”的特征,恰与阳城北郊白龙山、皇龙山等地的金色流砂岩山体相呼应,为“黄帝之宫在昆仑”的传说提供了地理与物质层面的有力印证。

  五、昆仑之墟与王权之始:阳城的文明源点地位

  在中华传统文化体系中,昆仑被尊为“龙脉之祖”,这一观念深刻影响了后世,并积淀为“龙的传人”这一民族认同的重要底蕴。

  阳城,古称濩泽(商前名雷泽),相传为华胥氏履迹生伏羲之地。龙师伏羲于雷泽西北上古“洛水”依“龙图”画八卦,肇启中华文明。其地因“金龙吐珠,一阳初生”而得名“阳城”。大禹受封于此(康熙《阳城县志》载“尧封禹甸”,禹甸为中国雅称),治理雷泽水患,凿石门疏导,并于洛水龟山得“洛书”,其事见载于地方古词。舜崩后,禹避商均而返阳城,在诸侯拥立下即帝位,史称“禹都阳城”(《阳城县乡土志》载“夏禹弼成为畿甸”)。商汤革夏,于禹都旧址筑亳都(《叔夷钟》载成汤灭夏“处禹之堵”),今王曲一带“亳洛里抬朝廷”传说可为其历史延续。阳城在从伏羲、夏禹至商初的文明进程中,具有连续性的神圣与政治中心地位。

  据传统舆地学说,阳城被定位为“华夏龙脉之祖”昆仑,其发轫的三条主干山脉深刻影响了历代王朝的都城选址:王屋山雄起西北,三代肇基晋南,进而中条山脉西指关中,成就了西周、秦、汉、唐的长安帝都;太岳山脉北趋太原,奠定了十余位帝王兴起的“龙城”基业;雄壮的太行山脉,其走势南起洛阳,东经开封,北折时指向南京,继而串联朝歌、邯郸、邢台等古都,终抵北京,元、明、清等大一统王朝皆定鼎于此。这一脉络体系,凸显了阳城作为空间原点的象征性意义。

  六、历史记忆的断裂:商周王朝对阳城圣地的系统性抹除

  如此重要的文明圣地,为何在后世正史中近乎失载?这并非自然磨损,而是出于政治目的的系统性“记忆清除”。

  商代的打压:商汤曾建都于阳城。为确立自身政权正统性,商王朝有意识地淡化夏朝及更早的黄帝时代在此地的历史记忆,将叙事重心转向对本族起源神话的构建。这一长期推行的文化策略,使得商汤信仰在阳城地区深深扎根——至今境内仍密集分布着百余座历代汤王庙,数量为全国之冠,印证了商王朝在此地留下的独特历史影响力。

  周代的毁脉:武王克商后,为巩固新政权,周王朝采取了一系列去前朝化的措施。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是对阳城北部白龙山的“毁脉”行动。白龙山作为商族乃至整个华夏信仰中的“龙兴之地”与“昆仑”圣山,成为政治重构的牺牲品。据民间传说,西周初年周人定都洛阳后,因忌惮原商王畿地区再出天子,派人以“一锨一镢”之法破坏白龙山体以斩断龙脉,形成至今可见的“大壑”与“小壑”(壑,读音hǎo,指破了一个小口)。

  七、结语:从西域回到华夏本土

  关于“河出昆仑”的命题,其正式确立始于汉初。汉武帝根据张骞西域考察报告,将黄河源头所出之山定名为“昆仑山脉”。然而这一由帝王钦定的地理坐标,其考据基础并不牢固,历代学者辩驳不断。

  若跳出汉代西域说的框架,从更古老的三皇五帝传说体系审视,昆仑的真实地望应在古冀州,即今天的山西南部。析城山、白龙山、历山舜王坪共同构成的“昆仑山三角”地理结构,与文献记载高度吻合,为华夏古昆仑山的整体定位提供了坚实的地理实证。

  阳城,这片尘封数千年的龙兴之地,承载着华夏文明起源的核心记忆。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今天,重新发掘这一被遗忘的文明圣地,不仅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更具有深远的时代意义——它让昆仑从西域回归华夏本土,让中华文明的根脉更加清晰、更加坚实。(完)

  (作者:刘学鹏,地方历史文化学者,长期专注于先秦历史地理研究。)

【编辑:郭飞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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