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共同体是在漫长历史中形成的。中华大地上的各民族经过长期交往交流交融，共同开拓辽阔疆域，共同缔造统一多民族国家，共同发展经济生活，共同创造中华文化，也共同书写了中国历史。总书记指出：“我们悠久的历史是各民族共同书写的”。理解这一历史过程，不仅要看各民族怎样共同创造中国历史，还可以进一步追问：这些在不同时期、不同王朝中创造的历史，为什么能够跨越政治分合和王朝兴亡，不断成为后来中国的共同过去？中国古代绵延不断的修史传统，为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

　　王朝更替与前史不亡。中国历史经历过多次统一与分立，也经历过一次次王朝更替。一个王朝建立以后，经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又被新的王朝取代，这是中国古代政治史中的常见现象。但是，中国历史还有一个与之并行不悖、甚至更具文明史意义的现象：王朝不断更替，前朝历史却没有因此一次次重新归零。新王朝建立以后，往往要为前朝修史。唐初组织修撰此前南北多个王朝的历史，元代修辽、金、宋三史，明朝取代元朝以后修《元史》，清朝取代明朝以后又修《明史》。王朝已经灭亡，后来者为什么还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保存和整理前朝历史？最直接的原因是，后来者本身就是从此前历史中产生的。唐朝建立以后，不可能脱离周、隋历史说明自己的来路。此前南北不同政权的制度、人物、社会变化以及长期交往，也已经成为唐以前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元朝建立以后，同样不可能绕开辽、宋、金长期并立所形成的历史格局。明朝取代元朝，也不能使元代近百年的历史因此变成与后来中国无关的过去。所以，后朝修前朝史首先说明一个十分朴素的道理：现实中的王朝可以灭亡，已经发生的中国历史却不能随着一个王朝的灭亡而被取消。元初王鹗提出“宁可亡人之国，不可亡人之史”，非常准确地表达了这种历史意识。一个政权可以退出现实政治舞台，但是这个王朝中的制度变迁、社会生活、民族交往、人物活动和治乱兴衰已经成为历史。如果因为王朝灭亡便任其散失，后来者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已经消失王朝的故事，也是自身历史来路的一部分。明初修《元史》更加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明朝刚刚取代元朝，明太祖便提出“元虽亡国，事当记载”，并指出元曾长期统治中国，应当修成“一代之史”。明朝当然可以从自己的政治立场评价元朝，甚至批评元代政治中的种种问题，但这种评价并没有使元朝历史被排除出中国前史。由此可以看到，王朝取代不等于前史排除，历史继承也不要求历史评价完全一致。

　　共同历史不是完全相同的历史。中华民族共同历史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特点：共同并不意味着相同。中国地域辽阔，各民族形成和发展的历史条件不同，生产生活方式不同，在不同时期的政治经历也不相同。历史上还发生过王朝并立、政治冲突乃至长期战争。如果把“共同历史”理解为所有地域、所有民族都有完全相同的历史经历，真实的中国历史反而无法得到解释。唐初修前代诸史很能说明这一点。此前南北长期分立，不同政权各有历史经历，甚至各自争正统。唐重新统一以后，并没有通过删除其中一方的历史来建立一个所谓统一的过去，而是分别整理此前多个王朝的历史。后来形成的《南史》《北史》，名称本身就保留了南北不同的历史经历。元修辽、金、宋三史更加典型。辽、宋、金曾长期并立，彼此之间既有战争，也有和议、贸易、人口迁徙和文化交流。元朝统一以后，围绕三朝谁为正统曾发生长期争论。但是，正统可以争论，三朝历史最终仍然分别成史。这说明，共同历史并不要求把不同历史改写成一种历史。共同历史也不要求后人对历史只有一种评价。不同王朝可以对前朝有不同评价，史家也可以对历史人物、制度和事件继续争论。真正重要的是，这些不同的过去没有因为政治主体的消失而被排除出后来中国的历史。因此，中华民族共同历史的“共同”，首先意味着不同地域、不同民族创造的历史最终汇入中国历史，并成为后来中国共同继承的过去。这是一种能够容纳差异的共同历史。

　　从共同创造的历史到共同继承的历史。关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形成，我们已经十分重视“共同创造”。各民族共同开拓疆域、共同缔造国家、共同发展经济、共同创造文化、共同书写历史，都说明中华民族不是由某一个民族单独创造出来的，而是在长期历史发展中形成的共同体。在这一认识基础上，还可以进一步看到“共同继承”的意义。共同创造回答的是中国历史从哪里来，共同继承回答的是已经形成的中国历史怎样跨越时间延续下来。共同创造在先。各民族在中华大地上迁徙、生产、交往、融合，共同经历战争与和平，共同参与国家治理和文化创造，由此实际形成中国历史。没有这些真实发生的历史，任何史书都不可能凭空制造一个共同体。共同继承发生在其后。创造历史的具体王朝会灭亡，制度会改变，政治中心会转移。但是，后来者并没有因为改朝换代，就把此前历史全部作为与自己无关的历史抛弃。相反，后朝不断为前朝修史，把已经发生于不同王朝、不同地域和不同人群中的历史重新整理为中国的前史。中国连续修史传统的一个重要意义正在这里。修史没有创造共同历史，却使已经共同创造的历史能够跨越王朝兴亡得到保存和传承。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历史之“长”，不仅表现为年代久远，更表现为后来者不断继承此前的历史。王朝可以更替，政治制度可以变化，历史评价也可以发生改变，但是后来者并不是一次次从历史的零点重新开始。这种跨王朝的历史继承，使中国历史成为一个不断积累的过去。

　　共同历史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深厚根基。由此也可以更加准确地理解修史与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之间的关系。不能说几部史书创造了中华民族共同体，也不能把修史说成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直接原因。共同体首先形成于各民族长期共同生活和交往交流交融的现实历史之中。但是，一个延续数千年的共同体，不仅需要共同创造历史，也需要能够继承共同创造的历史。如果一个王朝灭亡，它所承载的历史便全部被后来者视为与自己无关的过去；如果一次政治分立就意味着各自历史永远彼此隔绝；如果一个政权被取代，其历史也随之从后来中国的历史中消失，那么共同历史便很难跨越漫长时间持续积累。中国历史的实际发展并非如此。唐人整理此前南北王朝的历史，元人为辽、金、宋修史，明人为元修史，清人为明修史。后来者不断把前人的历史变成自己的前史，也不断把不同王朝所承载的历史汇入中国不断延续的历史长河。因此，中华民族共同历史至少包含两个彼此连接的方面：一方面是各民族共同创造的历史，另一方面是后来各民族共同继承的历史。前者使中国历史具有丰富的内容，后者使这些内容能够跨越王朝兴亡不断积累。正是在这个有限而具体的意义上，修史参与了中华民族共同历史的传承。它不是共同历史的发生机制，而是共同历史得以保存、整理和延续的重要文化方式。王朝会亡，而前朝之史没有随之而亡；政治可以分合，而此前中国的历史没有因此一次次从头开始。这或许正是中国绵延数千年的修史传统留给我们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一个重要启示：中华民族不仅共同创造了中国历史，也在漫长历史进程中不断把前人的历史继承为共同的过去。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建构研究”(项目编号：24BKS090)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张楚，系山西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